给全球所有P-20学校和政府的X挑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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首发:X,2026年10月21日(微信公众号,10月23日)。本页为正本。

X挑战系列公开挑战的第四篇。P-20,指从幼儿园一直到研究生院的整个学校体系。

全文约20分钟。时间不多,可以先读《写在前面》。

写在前面

各国政府正忙着两件事:限制手机进学校,给AI立规矩。这两招都有用,但治标不治本。

病根在学校的分科课程,在教室本身:一位老师,一个班,一节课一门学科。近四百年,从小学到研究生院,几乎没变。

再算一算经济账。学校教育的钱,相当一部分直接或间接靠借债;到了大学,家庭还要再付一次学费,再背一次债。可学校和政府的预算、决算账本上,没有一行一项,算进孩子所学的价值。全球各国都是如此。

文凭换工作,这笔上百年的老交易,AI一来,正在失效。

英国、新加坡、美国的政府和富豪,开始给孩子开账户。可光给钱,教不会孩子拥有,更教不会孩子生命成长。

学校之外,无时不在、无处不在的互联网,是成人为贩卖和经营注意力而建的。此前公布的三个X挑战里,给AI的和给马斯克的两个,名义上写给一项技术、一个人,实际上写给所有建起这张互联网、如今又在建AI的人:谷歌、微软、苹果、Meta、亚马逊、阿里巴巴、腾讯、字节跳动、京东,还有黄仁勋、萨姆·奥尔特曼、达里奥·阿莫迪、DeepSeek的梁文锋等AI领军者。

前一个,要在AI和人之间划一条清楚、可检验的界线;后一个,要的是建在人们自己拥有的东西之上的下一代互联网。

第三个X挑战是《两分钟》,写给每一个人:谁也不知道两分钟后自己会想什么,因为那个念头还不存在。“待认知,不是知识的缺席,而是可能性的在场。”而“当教育在孩子还没形成问题之前,就告诉他该想什么”,“‘待认知’的权利,就这样悄悄被交了出去”。

所以,互联网和学校,必须一起重建。前两个X挑战要的是新的互联网;这一个要的是新的学校,让孩子在其中学到并探索出值得拥有的东西。在AI时代,两者缺一不可。

这份挑战立在一个理念上:学习者发现的、做出的、想明白的,是有价值的资产,归学习者所有。

由此,向每一所学校、每一个政府提出四个挑战:

  1. 建设真实学习的基础设施,让每一个学习者拥有自己的学习成果;

  2. 在这个基础设施上,重新定义学习、教师和学校,重建面向未来的学校;

  3. 在新的学校里,让每一个孩子和年轻人长成自己能够成为的样子,达到现在年龄是自己两倍的人的认知;

  4. 由此开启属于全人类的、全新的认知大航海与创新时代。

四个挑战,都从孩子出发,从所有权出发,从本地出发,从真实的生命出发。

这套基础设施,谁也无法单独建成。它和手机一样,是一张靠互联才有用的网。手机之所以值得拥有,是因为与你相关的人也都有:乔布斯不可能只为自己的孩子造一部手机,扎克伯格也不可能只为自己的孩子建这样一张网,哈佛和斯坦福也不可能只为自己的学生建成它。

它可以从一个社区起步,但必须为每一个孩子而建,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加入、彼此联通。

这也不是乌托邦。2012年起,北京一所公立学校,从建筑设计开始,从学习组织架构开始,把学习重新定义为真实的学习,基于学习关系,重建了学习空间,也重建了学校。十年间,斯坦福大学的安·利伯曼和雷·佩切昂,芬兰、以色列、澳大利亚、美国等国创新学校的领导者,还有他们的学校和师生,一路同行。

一、找错了目标

如今,全世界一半以上的国家,都在限制学生在学校使用手机。

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全球教育监测报告》,截至2026年3月,已有114个教育系统通过全国性的法律或政策限制手机,覆盖全球58%的国家;而在2023年6月,这个比例还只有24%。在欧盟,27个成员国中已有17国在全天或课堂上禁止手机。

在许多学校,孩子们每天早上先把手机放进手机袋或储物柜,然后才走进教室。

限制手机是有用的。各国这样做,一个重要原因是担心孩子的心理健康,这种担心并不多余:2023年,美国将近40%的高中生说,自己长期感到悲伤或绝望。

但禁令能拿走一样让孩子分心的东西,却给不了孩子一个学习的理由。

手机被请出教室的同时,AI正在走进教室。据乔治城大学的教育政策智库FutureEd统计,2026年的立法季,美国28个州提出了87项关于AI进课堂的法案,其中13项已经成为法律。这些法案大多是在设护栏:可以用哪些工具,可以收集哪些数据,家长在什么情况下可以让孩子不参与。

这两种做法,都把技术本身当成了危险,所以都找错了目标。

真正要紧的,是技术为谁而建、归谁所有。

孩子们口袋里的互联网,原本是为工业社会的成年人建的,也一度被说成是人人共有的。可它从来没有真正属于大多数人:大家一起用,数据却归了平台。

它做的是注意力的生意,而注意力来自我们每一个人。这门生意的代价,大人和孩子都在付。

没收手机,只是每天把孩子挡在这个系统之外几个小时。孩子到了十八岁,照样要走进去;而他们在学校里学过和做过的东西,并没有一套由自己掌握、能够持续积累和使用的凭据可以带走。

何况AI已经来了。把这个基于注意力的互联网围起来,或者修修补补,都不够了。

2022年11月ChatGPT发布以来,人类几千年写下的知识,很大一部分已经被AI装了进去;它还能一对一地陪伴每一个学习者。

有史以来第一次,学习可以不再围绕“一位老师面对一个班”来组织。

那么,AI为谁服务?

如果照着旧互联网的路子来建AI,免费使用,靠注意力赚钱,它就会变成一个更贴身的旧互联网,掌握的不只是我们的注意力,还有我们认知的方式。

如果以学习所有权为基础来建AI,它就能让每一个学习者终身保有自己做出的学习成果,也留住凭据,证明自己学过什么、学到了什么,想明白了什么。

旧互联网的商业模式,已经跟着进入了AI:2026年初,ChatGPT开始测试广告。OpenAI表示,广告和回答是分开的。

AI为谁服务,是每一个X挑战都在追问的问题,也是学校和互联网必须一起改变的原因。

新的互联网、新的AI,如果没有真实的认知成果可以承载,迟早会回到贩卖注意力的老路上;新的学校,如果孩子的学习成果仍由别人的平台控制,就等于把它们拱手让人。

这第四个X挑战要建的基础设施,正是两者交汇的地方。

二、错配

问题,实际上比手机和AI都要古老。

从捷克教育家夸美纽斯在1632年系统地提出班级授课制算起,近四百年来,教室几乎没有变过:同龄的孩子坐在一起,一位老师站在前面,铃声一响,换下一门课。

X挑战把这种状况叫作“错配”:工业的外壳,包着一个农业的内核。

外壳,是围绕教与学建起来的整套工业化体系:标准化的课程,固定的课表,一个年级接一个年级的流水线,以考试为依据的问责,还有政府的教育财政、学校的管理、财务会计和师生比。

内核,是教与学本身。它的工具还停留在机器出现之前的农耕时代:一位老师面对一屋子孩子,靠的是一块黑板、一张嘴、一双手、一双眼睛。

只要内核不变,技术就进不去,更不用说AI。技术,包括AI,只能在外壳上起作用,带来更多的考试、更多的数据、更多的表格。它在外壳上起的作用越大,内核里的老师和学生就越喘不过气,倦怠和心理问题也就越多。

在美国,农场早就机械化了。教室也必须改变,但不能照着农场的路子去改,因为教室里成长的是孩子,是我们的孩子,也是每一个人的孩子。

把外壳和内核绑在一起的,是两根支柱:班级授课制和分科教学。

三、教室

一位老师面对一个班,无论班额大小,这就是内核里的学习关系。

不妨算一笔账。一个18人的班,在美国也算小班:18个学生,加一位老师,一共19个人。如果把每个人对其他每个人的影响都看作一条线,甲影响乙是一条,乙影响甲是另一条,每一条线可能存在,也可能不存在,那么这19个人之间可能出现的学习关系组合,就有2的342次方种。

这是一个103位的数,比可观测宇宙中的原子还要多。而在中国和非洲许多地方常见的四十人班级里,这个数有494位。

没有哪位老师能掌控这么多关系,也不应该这样要求老师。

问题在于,教室把一切都压在一位老师身上,孩子们学习时真正依靠的大多数关系,却都看不见,更谈不上去培育。

这一点,每一位老师都明白。所以,无论是师范教育,还是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院的各级学校,课堂管理和纪律从来都是底线,是重中之重。

关系管不过来,就只能把人管住。教室本想教会孩子尊重,这种结构却不断把老师推向维持服从。

大学是更大了的同一间教室。第二根支柱,也就是分科教学,在大学里看得最清楚:院系和专业把知识切成一块一块;学分计算的是在一个学科的教室里坐了多少时间;阶梯教室里,几百个人面对着一个人。

一百多年来,技术一直被许诺要改变这间教室。1913年,爱迪生预言:“书本很快就会在公立学校里过时。”1996年,乔布斯说,他向学校捐赠的电脑比任何人都多,而他最后的结论是:“教育的病,技术治不好。”

钱,也试过。本世纪头十年,盖茨基金会花了数亿美元改造美国的高中。2009年,盖茨写道:“我们投资的许多小型学校,并没有显著提高学生的成绩。”

后来,盖茨基金会一个耗资5.75亿美元的教师效能项目,据兰德公司2018年的评估,同样没有实质性地改善学生成绩。

扎克伯格2010年给纽瓦克市学校的1亿美元,本想打造一个可以推向全美的改革样板。这一雄心,最终不了了之。

全世界每年在教育和培训上的支出约7万亿美元,在校的孩子有十几亿。在这样的规模面前,即使是世界上最庞大的个人财富、最富有的公司,也显得微不足道。

从外部,无论是技术,还是钱,都改变不了学校这个系统,它必须从内部改革。可是,系统内部每年花掉的这几万亿美元,同样没有改变这间教室;在技术的加持下,反而更强化了错配。

2023年,可汗学院推出了AI导师;2025年,谷歌向学生开放了它的AI。如果教室本身不变,很难指望这些工具做成电脑和捐款没有做成的事。

禁手机、立AI法规、捐电脑、捐钱,动的都是外壳,内核谁也没有碰。

因为,没有人可以改变自己看不见的。

四、谁在买单

社会为学校付了两次钱。

第一次是政府。政府收税,为座位、编制和校舍买单,换回来的成果,主要用分数、升学率和文凭来衡量。这些能证明学生在学校待了多少年、通过了哪些考试,却说明不了孩子到底学到了什么、能做什么。

第二次是家庭:学费,还有各种相关的支出。

美国学区的财务账目,是按支出科目来列的:薪酬、福利、外购服务、物资、财产、债务。没有一行列出或注明,这些钱换来了多少真实的学习。

每一份学校预算,都是以孩子的名义编制的。可是,如果问孩子学到了什么,这个系统能给出的回答,至今仍然只是那些分数和文凭。

在文凭能换来工作的年代,这个回答也就够了。

如今,文凭越来越换不来工作了。截至2026年,美国应届大学毕业生的失业率,已经高于整体失业率;在受AI影响最大的职业里,22到25岁年轻人的就业人数相对减少了约19%。

2026年9月的盖洛普调查显示,只有32%的美国人对中小学教育质量表示满意,是27年来的最低点。

政府投资了,教师教了,学生学了,也做了,可是没有人、也没有哪个政府能够告诉学生和家庭:学到了什么?怎么知道的?学到了,怎么办?没学到又会怎样?

这是家庭、政府财政、学校教育,还有国家经济里的一个黑洞。

分数和文凭从来没能填满它;如今AI能写论文、能通过考试,分数和文凭已经连遮都遮不住这个黑洞了。

政府知道花了多少钱,却缺少一套制度,把公共投入和学习者本人拥有、能够持续使用的真实成果连接起来。

一本没有“所学的价值”这一项的账,分不清哪些钱是投资,哪些钱是损失。

这些钱,相当一部分是直接或间接借来的,而借钱的政府,在账本上只把教育记作成本。

以美国为例:联邦债务已经超过40万亿美元,2025年底,政府支付的利息已经超过国防开支;许诺给教师的养老金,仅州一级的缺口就有约5,620亿美元。

这些债务不是学校造成的。但在工业模式下,学校的预算一路上涨,账本上看得到的,却只有花出去的钱。

国民经济核算把教育支出算作消费,而不是投资;一旦债务吃紧,教育就成了一笔看上去应该削减的开支。

世界银行估计,人力资本占全球财富的64%,可是它不出现在任何一个国家的资产负债表上。

一个看不见自己最大资产的国家,无法明智地为它投资;一个向未来借钱的政府,如果不计算孩子们所学的价值,也就无从判断借来的钱换来了什么。

这样组织、拨款和衡量学校的方式,在经济上、在社会上,都已经难以为继。

家庭付的这一次,最后落到了千千万万的学生自己身上。许多人上了十六年甚至更久的学,靠借钱才读完;毕业时,除了一张文凭和一笔债,几乎拿不出别的东西。

2008年到2023年,美国的学生贷款增加到将近原来的三倍,达到1.77万亿美元。截至2026年年中,违约的联邦学生贷款借款人超过930万,欠款约2,340亿美元。

违约意味着工资可能被扣、退税可能被截留;2026年10月,据报道,美国财政部正准备雇用私人催收公司追讨这些欠款,最早可能在11月开始。

十八岁时签下的债,可以一直跟着一个人到六十岁以后。

当初家庭和学生支付或借的这笔钱,靠的是一个许诺:文凭能换来工作。如今动摇的,正是这个许诺。

毕业生离开学校时,债务归了自己,学过什么的凭据却不归自己。

五、三个诺奖,与正在改变的教育交易

这个关于文凭的许诺,有三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的理论作解释。

舒尔茨和贝克尔(分别于1979年和1992年获奖)从人力资本的角度证明:上学是对人的投资,因为知识和能力能够提高一个人的生产力和收入。斯宾塞(2001年获奖)从信号的角度解释了文凭为什么值钱:雇主看不清一个人的能力,只好把文凭当作信号。

这些理论解释的,是教育和经济之间那笔已有的交易。它们今天或许仍然成立;正在瓦解的,是工业时代的学校维系这笔交易的方式。

舒尔茨在1961年说得很直白:“劳动者成为了资本家……靠的是获得具有经济价值的知识和技能。”也就是说,

资本一直长在人身上,可资本的证明,却从来不在人自己手里。

工业时代的学校维系这笔交易,靠的是两个前提。第一,学校把自己变成了知识的中间商,站在孩子和人类的知识之间,决定谁能过关。第二,学校把分数和文凭变成了证明一个人学到了什么的凭证。

AI已经拆掉了第一个前提,也开始动摇第二个。过去由中间商守着的知识,如今一问AI就有。第二个前提会出什么问题,美国一所大学已经领教过了。

2023年5月,在得克萨斯农工大学康默斯分校,一位讲师把学生的论文粘贴进ChatGPT,问它这些论文是不是它写的,然后给班上许多学生打了“未完成”,一些学生的文凭因此被暂扣。有学生拿出自己谷歌文档的编辑历史,为自己辩白。校方后来表示,没有学生因此不及格,也没有人因此不能毕业。

整个P-20这套知识学习制度正在瓦解,这条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院的阶梯,背后的逻辑也在随之失灵。

两百年来,这个逻辑很简单:定好课程和专业,工作自然会来;后发国家只要照着领先国家走过的路,就能追上。AI让这两条都靠不住了。

专业既然不再一定通向工作,连接学习和人生的,就必须是别的东西:学习者自己的真实学习成果。这些学习成果,是在真实的问题上、和真实的人一起、在自己的家庭和社区里完成的。

帮助每一个学习者建立这样归自己所有的学习成果,正是这个X挑战对每一所学校、每一个政府提出的要求。

六、四个挑战

2023年11月,X挑战就向全世界,尤其是各国政府和机构,提出了这四个挑战。这一次,它们直接提给学校本身,以及学校背后的政府。

第一,建设真实学习的基础设施,让每一个学习者拥有自己的学习成果。

这个基于价值的基础设施是数字的、本地自主全球化(Locobal)的、去中心化的、生成式的,由AI赋能,与教和学相连接,提供真实的、有创新的学习体验。本地自主全球化,就是扎根本地,又与各地相连:不是消解本地性的全球化,而是在增强本地的基础上的全球连接。

存放在其中的学习成果,归学习者所有,受法律保护。

第二,在这个基础设施上,重新定义学习、教师和学校,重建学校。

学校教育,从全靠人力,走向由AI赋能、以人为主导的学习。

学习,成为发现、钻研、研究与创新的结合,它可以发生在学习者所在的任何地方,也可以发生在任何一个有意义的关系形成的时刻。

教师,成为学习关系的建筑师,家庭和社区未来资产与价值的专业生成者。

学校,成为学习生态的创造者和枢纽,使命是:教育孩子,团结人们,引领社会。

第三,在这样新的学校里,让每一个孩子和年轻人长成自己能够成为的样子,达到现在年龄是自己两倍的人的认知。

每一个孩子,而不只是被挑选出来的少数人,都应该有机会发展新的能力,在这个巨变的时代走在前面。

今天,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发现专业科学家都没有发现的东西,往往靠运气,或者靠出身。学校本应为每一个孩子孕育这样的发现,而不是把它留给运气和出身。

第四,由此开启属于全人类的、全新的认知大航海与创新时代,让每一个孩子尚未开发的能力得到发展,开辟重塑人类文明未来的道路。

让一代又一代年轻人,去探索身边的世界,无论是乡村、草原、农场、海岸,还是城市的街区,再带着自己的发现,与世界对话,与世界交换。

第一个大航海时代,从少数几个国家出发,发现的是新大陆。这一个认知大航海时代属于全人类:它从每一个孩子生活的地方出发,要发现的,是每一个人身上尚未开发的能力,还有尚未感知的认知大陆。

四个挑战,都从孩子出发,从所有权出发,从本地出发,从真实的生命出发。

一个政府接受这份挑战,要做三件事:

第一,以法律承认每一个学习者对自己学习成果的权利。

第二,至少在一个学校和社区建起这样的基础设施,并在征得学习者同意后(未成年人由家庭代为同意),向公众展示他们做出了什么、带来了什么。

第三,在教育的账本上,补上缺失的那一项:孩子的学习成果和它的价值,也就是这些学习为孩子自己、为家庭、为社区带来了什么。这一项,要取自学习者自己拥有的学习成果,而不是又一个标准化的分数。

公共投入值不值得,应该用这一项来衡量。

这三件事,只是起点。

一所学校接受这份挑战,就是在这样的基础设施上重建自己,让每一个学习者离开学校时,手里都有一系列属于自己的、真实的学习成果。

当一个地方的每一个学习者,都终身拥有自己学习成果的权利时,这份挑战才算真正成功。

七、学习所有权

学习成果,是学习者发现的、做出的、想明白的东西,而不是考试分数。

学习所有权,就是承认这些成果是有价值的资产,归学习者所有;孩子未成年时,由家庭代为持有。

可眼下,能证明孩子功课、成长和领悟的凭据,却握在别人手里,未经孩子同意就被使用。

有人会说,孩子本来就拥有自己的作业或作品。法律上确实如此:文章归孩子,每一页都可以留着。可到了学年末,许多成果被扔掉,只剩一个由学校保管的成绩。

一次研学、一次暑期海外交流、一个为邻居做的项目、一个追问了一年的问题,也极少留下凭据:学到了什么,怎么知道的,学到了怎样,没学到又怎么办。

真正拥有学习成果,意味着能保存、能使用,能在它的基础上继续做下去,别人使用时也能知道它的来龙去脉。

交给学校保管,也不等于安全。2024年12月,黑客攻入PowerSchool,一家有六千多万学生使用其软件的公司。在一些学区,被盗的数据包括成绩、病情、残障照护安排,还有谁在领取免费午餐。孩子的童年资料,存放在许多家庭从未听说过的公司手里。

一个孩子的学习成果,对自己、家庭和社区都可以有价值,而且这应该是最基础、也最大的价值。

清点一个乡村或小镇的植物和昆虫,科学家的人手不够,孩子们可以参与。

2019年,旧金山湾区的高中生哈珀·福布斯和普拉克里特·贾因,在免费物种识别应用iNaturalist上,发现了一只谁也认不出的蝎子。随后,他们与加州科学院的劳伦·埃斯波西托合作,描述了两个新物种,2022年发表于学术期刊《ZooKeys》。其中一种,可能因为一座太阳能电站、一处矿场或一片住宅而消失。

这项成果有科学价值,有关乎土地使用的公共价值,也有个人价值:他们的名字,和一项发现连在了一起。

一个孩子清点自家街道上的生命,学到的不只是语言、数学、科学、技术和工程,相关的财务和金融,还有怎样对待自己、对待别人,怎样和别人一起做事。

孩子们却仍坐在教室里,学习课本上的文字和数字,等着各种考试和PISA这样的国际测评来衡量。这样的日子,应该不会长久了。

门外那个活生生的世界,正等着他们从自己所在的地方出发,去研究、去发现。

和真正的科学家一起,为真正要紧的事去研究、去发现,这才是真实的学习。

缺的,是一种工具,让每一个孩子的探索过程和成果都能被保存、被使用,并能证明它们属于孩子自己。

再来看钱。英国2005年启动儿童信托基金;新加坡从2001年起,为儿童发展账户提供有上限的一比一储蓄补贴。

2026年,美国为2025年至2028年出生、符合条件的孩子设立投资账户,存入1,000美元,投资指数基金,锁定到18岁。戴尔夫妇认捐62.5亿美元,美光认捐2.5亿美元。2026年10月19日,马斯克承诺,明年向美国每一个孩子赠送一股他持有的SpaceX股票。

政府和富豪已经认同:孩子可以从出生起拥有资本,让它复利增长。但这些钱来自外部;孩子学到的东西,是自己挣来的,还能复利一生,却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账户。

有钱,不等于懂得拥有。截至2025年9月,英国属于18到23岁年轻人的75.8万个到期信托账户无人领取,平均约2,240英镑。一个年轻人不知道自己有、也不知道怎么用的账户,仍然只是在纸面上属于他们。

问题不只在年轻人。2014年一项覆盖140多个国家、15万多名成年人的调查发现,在利息、复利、通胀和分散风险四个概念中,能理解至少三个的成年人只有三分之一,美国也只有57%。

P-20这个阶梯,很少教人怎样拥有:钱怎样增值,债务要付出什么代价,资产负债表怎么看。

一个看不懂资产负债表的社会,也很难帮助政府搞清楚:借来的钱,究竟换来了什么。

给孩子开账户,是给鱼;让孩子学会学习、学会拥有,还能把本事传给下一代,才是授渔。而学会拥有,要从拥有自己学到的东西开始。

今天,孩子的学习成果能否被看见,仍很大程度上靠运气;运气又跟着等级走:学校、家庭、名气、粉丝。

默顿1968年命名的“马太效应”,“凡有的,还要加给他”,在网上固化成了认知的封建秩序:注意力可以继承,粉丝数就像爵位。社交媒体放大了这种秩序,孩子每刷一次屏,就被教一遍:世界本来就是这样。

一个社会,可以给孩子开账户、让孩子继承财产,却不让他们拥有自己的学习成果,这样的安排不可能长久。

学习所有权,需要三样东西。

一项权利:学习者做出的东西,以及证明自己所学、所悟的凭据,都归本人所有,从幼儿园到研究生院,每个年龄都如此。未成年时由家庭代为持有,随着孩子长大,逐步交还本人。

一种架构:这些资产掌握在学习者手里,而不是学校、平台或AI公司手里,终身由本人支配。

一条使用规则:任何学校、平台或AI公司,都不得出售这些资产;未经本人同意(未成年时由家庭为孩子的利益代为同意),也不得用它们牟利或训练AI。

今天,作品、个人数据、能力证明和知识,分别受不同的法律规则管辖,孩子很少能自己行使权利。即使有了权利,也缺少行使权利的工具:在哪里保存,怎样证明出自自己,谁能使用,由谁决定。

AI为这样的工具走向每一个学习者,提供了新的条件:学习者可以一边学、一边做,一边保存作品和能力的证明,不必等到毕业,用一张文凭概括一切。

理清法律,是立法者的功课,也是这份挑战的一部分。

把工具造出来,是四个挑战中的第一个。

八、教师

丽莎·沃尔夫是一位初中教师,教了19年书。2023年10月,她辞职了,形容这份工作“碾碎灵魂”。她对《财富》杂志说:“教育,全靠教师的无偿劳动在运转。”

2024年初,兰德公司的调查显示,美国教师平均每周工作53小时,比条件相当的其他职业多9小时,基本工资却少1.8万美元。

在《错配》一书中,X挑战用“封顶的有限收入”来形容教师的收入。可同一个体系封顶的,不只是教师的收入,还有学生的潜能,和教育投资的回报。

问题不只在待遇。即便是芬兰,一个以教师受尊重、教师必须具备硕士学历著称的国家,教师也一再走上街头。

2015年9月,芬兰教育工会(OAJ)的教师参加全国抗议,反对政府削减开支,全国各地的学校因此停课;2022年春天,芬兰教师为争取更好的工作待遇举行罢工,这是1984年以来的第一次:罢工覆盖赫尔辛基、埃斯波、图尔库、坦佩雷等十座城市的2.2万多名教育工作者,5月的一周里,许多学校关门。最后谈下来的,是一个到2027年、在普遍加薪之外再涨约5.1%的工资计划;可到了2025年,地方政府雇主组织就终止了这个计划。

2026年4月,芬兰应用科学大学的教师在OAJ组织下,第一次举行罢工;罢工一轮接一轮,扩大到全国多所学校,直到9月才达成新的劳动协议。

2026年8月,OAJ公布的调查显示,14%的受访教师说,过去一年在工作中遭遇过暴力,而一年前这个比例是10%;工会警告,过重的工作负担,正让这个行业越来越难吸引和留住人。

外壳要求教师做的,是传授标准化的内容、批改作业、填写表格,在一间谁都管不过来的教室里维持秩序。而教师最擅长的事,反倒没有多少时间去做:了解每一个孩子,建立让学习发生的关系,帮助一个年轻人找到值得去做的事。

AI改变了分工。讲授内容、布置练习、处理大部分文书工作,AI都能接手,也能协助批改作业。但AI不知道一个孩子今天为什么沉默,也不知道这个孩子该怎样选择做什么。这件事,只能留给教师。

教师能不能去做,取决于对教师的重新定义:成为学习关系的建筑师,和同事一起对每一个孩子负责,帮助每一个学习者建立和积累属于自己的、真实的学习成果。

学习者做出的东西,归学习者所有。帮助他们做出这些东西的教师,是这些资产的专业生成者,他们的付出应当被看见,也应当得到回报。

教室的内核,从来就属于教师。重建教室,应该由教师领导开始,就像2012年以来,第一所3.0未来学校的教师所做的那样。

他们需要新的工具和新的制度,支持他们的工作,也支持他们对孩子的关爱。

九、先行实践

2012年,经北京市和海淀区政府立项,中关村第三小学这所公立学校,踏上了3.0未来学校之旅:从建筑设计开始,从学校的学习组织架构开始,着手重构班级授课制和分科教学。

它建立在四块基石之上:真实的学习;学习关系;邻家孩子;家校共同体。

所谓“邻家孩子”,是说不同年龄的孩子像邻居家的孩子一样,彼此学习、比肩同行;大人也像对待邻居家的孩子那样,鼓励和支持每一个孩子。

学校把三个年级各一个班组成一个班组群,三个班的孩子每天在一起,由同一个教师团队负责。不同学科的老师,共同对每一个孩子负责。

从2016年起,每一个六年级毕业生都要完成一个综合毕业项目,并在父母、社区和公众面前答辩。从2017年到疫情之前,《中国教育报》全网直播这些答辩。

十年间,一路陪伴这所学校的,有斯坦福大学教育机会政策中心(SCOPE)的安·利伯曼(Ann Lieberman),斯坦福大学评估、学习与公平中心(SCALE)的雷·佩切昂(Ray Pecheone),还有国际教育荣誉学会Kappa Delta Pi的费伊·斯诺德格雷斯(Faye Snodgress)。芬兰、以色列、澳大利亚、中国、美国等地创新学校的领导者,以及他们的学校和师生,也与它一路同行。超过十万名学生和教师,一起经历了真实的学习。

然后,这所学校撞上了一堵墙,单凭一所学校跨不过去。孩子们完成了真实的学习,并当众答辩;可在他们前面的整个升学和就业体系,认的仍然只是分数和文凭。没有基础设施来保存孩子们的学习成果,也没有一条法律规定这些学习成果归孩子所有。

这堵墙,任何一所学校,包括哈佛和斯坦福,都无法单独推倒。所以,在四个挑战中,建设基础设施排在第一位,而且它必须为每一个孩子而建。

十、为什么是现在

2023年,X挑战就曾警告:如果在5到10年内,不能通过立法确认学习成果是有价值的资产,一个国家就将失去竞争优势。

现在,已经过去了3年;最多,还剩下7年。

哪个社区、哪个国家率先让每一个学习者终身拥有自己的学习成果,就可能在AI时代赢得先机,赢得AI所塑造的未来。

AI发展得很快,现在就该开始。

人类创造了AI,就不应该活在AI之下,也不应该活在对AI的恐惧之中。

从孩子出发,从所有权出发,从本地出发,从真实的生命出发。

AI带来的冲击已经开始,谁也无法完全躲开。还没有定局的是,年轻人将以什么样的方式面对这场冲击:是继续由别人打分、评判,还是拥有自己的学习、自己的学习成果,并且有权决定怎样使用它们。

学校会继续存在,也应该继续存在;需要改变的,是学校建立在什么之上。带头改变的,应该是教师,而这也正是人们历来对教师的期待。

这一天应该不远了:孩子们放学走出校门时,每一个人都拥有属于自己的学习成果。

那,才是他们自己。

本文出自七卷本《X挑战》:第二册《错配》、第三册《3.0未来学校》。转发请注明出自《X挑战》。

注释(按章节)

一、找错了目标。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全球教育监测报告》各国校园手机限制监测,截至2026年3月;2023年6月的数据出自2023年《全球教育监测报告:教育中的技术》。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,《青少年风险行为调查》2023年(《发病率与死亡率周报》增刊,2024年):39.7%的高中生报告长期感到悲伤或绝望。FutureEd《2026年各州AI教育法案追踪》,2026年10月6日更新。OpenAI在ChatGPT中测试广告,2026年1月宣布。欧盟:ENESET为欧盟委员会撰写的分析报告《欧盟各国学校的手机禁令》(Mobile phone bans in schools across the EU),2026年;据该报告的国别梳理,27个成员国中17国实行全天或课堂禁令。

二、错配。 X挑战,《错配:全球P-20教育的工业外壳与农业内核》。夸美纽斯,《大教学论》(写于17世纪30年代,拉丁文版1657年)。

三、教室。 学习关系:有向模型,2^[n(n−1)];n = 19时为2^342 ≈ 8.96 × 10^102(103位数);n = 41时为2^1640(494位数)。美国公立学校平均班额,2020–21学年:小学包班制19.1人,中学分科教学21.0人(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,全国教师与校长调查)。中国的班额标准,小学不超过45人,初中不超过50人;四十人左右的班级很常见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,《非洲的学校资源与学习环境》(2016年):在接受调查的国家中,多数单年级小学班级有40名或以上学生。爱迪生,接受采访,《纽约戏剧镜报》,1913年7月9日。乔布斯,接受Gary Wolf采访,《连线》杂志,1996年2月。比尔·盖茨,2009年年信,比尔及梅琳达·盖茨基金会。兰德公司,“有效教学密集伙伴计划”评估报告,2018年。扎克伯格向纽瓦克公立学校捐款,2010年9月宣布;参见戴尔·鲁萨科夫《奖品》(2015年);鲁萨科夫接受美国全国公共广播电台采访,2015年9月:扎克伯格原本期望在五年内打造一个可推向更多城市的改革样板。HolonIQ,全球教育与培训支出,2025年估计为7.3万亿美元。谷歌,Gemini教育版,2025年向学生开放。可汗学院,Khanmigo AI导师,2023年3月推出。

四、谁在买单。 美国国家教育统计中心,《地方与州学校系统财务会计》,2014年版(支出科目代码)。纽约联邦储备银行《应届大学毕业生劳动力市场》(22至27岁),2026年。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,《煤矿里的金丝雀?》,2026年8月更新版。盖洛普与沃尔顿家族基金会,美国成年人调查,2026年8月进行,2026年9月发布。美国联邦债务超过40万亿美元,2026年(美联社);2025年10月至12月,净利息支出超过国防开支(美国财政部数据)。Equable研究所,2025年:50个州及华盛顿特区管理的教师养老金缺口5,622亿美元。世界银行《国家财富变迁2021》:2018年人力资本占全球财富的64%。美联储学生贷款余额数据,2008年第一季度6190亿美元,2023年第一季度1.77万亿美元。联邦学生资助办公室季度数据,2026年9月22日发布:截至2026年6月30日,违约借款人超过930万,欠款约2,340亿美元;《华盛顿太阳报》与《福布斯》,2026年10月19日:财政部正准备雇用私人催收公司,最早可能在11月(财政部与白宫预算办公室拒绝置评);美国教育部,2026年1月16日宣布暂缓强制催收(扣发工资和财政部抵扣);违约贷款仍处于违约状态。

五、三个诺奖,与正在改变的教育交易。 诺贝尔经济学奖:西奥多·舒尔茨(1979年)、加里·贝克尔(1992年)、迈克尔·斯宾塞(2001年)。舒尔茨,《人力资本投资》,《美国经济评论》第51卷第1期,1961年。得克萨斯农工大学康默斯分校,2023年5月:讲师用ChatGPT判定学生论文;校方声明没有学生因此不及格或不能毕业,据PCMag等媒体报道。

六、四个挑战。 xchallenges.com,2023年11月。本地自主全球化(Locobal),是X挑战的词汇,出自其LLG框架:地方(Local)、本地自主全球化(Locobal)、全球(Global)。学习、教师与学校的定义:xchallenges.com,“Our Story”页面。

七、学习所有权。 贾因、福布斯、埃斯波西托,《Paruroctonus属两个盐碱地特化新种》,《ZooKeys》第1117期,2022年;加州科学院新闻稿,2022年8月:第一只未被识别的蝎子于2019年被发现。PowerSchool数据泄露,2024年12月:该公司称其软件服务六千多万名学生;被盗数据类型据受影响学区披露(TechCrunch,2025年1月28日)。标普全球金融素养调查(克拉珀、卢萨尔迪、范·奥德赫斯登,全球金融素养卓越中心),2015年11月发布,2014年调查;美国成年人金融素养比例57%。英国儿童信托基金,2005年启动,覆盖2002年9月以后出生的孩子(2011年停止新开户);英国税务海关总署新闻稿,2025年9月30日:18至23岁年轻人的75.8万个到期账户无人领取,平均约2,240英镑。新加坡儿童发展账户(婴儿花红计划,2001年起),政府按家长储蓄配对补贴。美国财政部关于“特朗普账户”(Trump Accounts)的新闻稿,2026年1月28日;账户于2026年7月上线。戴尔夫妇认捐,2025年12月2日,面向10岁及以下的孩子。美光科技认捐2.5亿美元,2026年6月30日。马斯克在X上的帖子,2026年10月19日,据Axios和TechCrunch报道;目前是承诺,尚未兑现。罗伯特·默顿,《科学中的马太效应》,《科学》杂志,1968年;名称出自《马太福音》25章29节。

八、教师。 丽莎·沃尔夫,《财富》杂志,2023年12月17日。兰德公司,《美国教师状况》调查,2024年1月至2月。

九、先行实践。 斯坦福SCALE与3.0未来学校的影响范围:xchallenges.com“Our Story”页面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,《北京中关村三小探索学校系统变革的实践》,2018年4月23日。

十、为什么是现在。 “5到10年”警告:xchallenges.com,2023年11月。《给AI的X挑战》,发表于X,2026年9月。《给马斯克的X挑战》,发表于X,2026年。《给每个人的X挑战:两分钟》,发表于X和微信公众号,2026年10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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