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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现 · 学习权

把一项人权从教育转向学习

附《学习权宪章》

X挑战。首发于xchallenges.com,2026年11月。取自七卷本《X挑战》。英文版为正本,两种文本如有不一致,以英文版为准。

教育曾经是什么

自有人类以来,每一代人都必须把自己知道的传下去。语言、工具、技能、故事、共同生活的方式:不传下去,每一代人都只能从零开始。

教育,就是我们给这种传承起的名字。它的方向从来没有变过:从过去到现在,从成人到年轻人。懂得多的人,教懂得少的人;从前学到的,引导现在要学的。

几千年来,文明靠它延续;最近四百年,文明靠它成长。1632年,夸美纽斯系统地提出了班级授课制:同龄的孩子,一位老师,一次一门课。1763年,普鲁士的学校规程要求每一个孩子都要上学。

工厂遍地开花之后,上学也成了把孩子带出工厂的办法。在英国,1833年的《工厂法》限制了纺织厂里童工的工时,并要求他们上学;到1918年,美国每一个州都有了义务教育法。孩子的位置,不再是工厂和矿井,而是教室。

同样的法律,还做了另一件事。1971年,心理学家戴维·巴肯指出:义务教育、童工法和少年法庭三者合力,把青春期从一个观念变成了一个社会事实,成了一段与成人世界隔开的漫长人生阶段。孩子们被保护起来,不再进工厂;也被隔开,越来越长久地远离真实生活里的工作和责任。年轻人到了二十多岁,自己学到的、发现的、创造的,还从没有一样归自己所有,一个社会又怎能指望他们在往后的一生中去维护所有权?

尽管如此,在十九和二十世纪,一个又一个国家为每一个孩子建起了学校。识字,曾经是少数人的特权,成了全人类的寻常状态。工业、科学、医学和现代民主,都立在这块基石上。

1948年12月10日,在巴黎夏乐宫,联合国大会通过了《世界人权宣言》。48个国家投了赞成票,没有一票反对。第二十六条写道:“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。”

在任何一种语言里,都很少有词语承载过这么多的善意。教育,意味着对下一代的关爱,意味着一个出身贫寒的孩子不必一辈子无知的许诺,意味着知识应当属于每一个人的信念。几百年来,它或许是人类社会最善良的一个词。

为什么这个词已经走到了尽头

可是,这个词里固有的方向,如今与世界背道而驰。

把第二十六条再读一遍,再看看它是怎样落实的。在实践中,受教育的权利成了“被教育”的权利。这句话里的人,是接受的一方。教什么、什么时候教、怎么教、怎么衡量,都由别人决定。

《宣言》并非看不见人。第二十六条接着说,“教育的目的在于充分发展人的个性”,又规定“父母对其子女所应受的教育的种类,有优先选择的权利”。第二十七条保护每个人“由于他所创作的任何科学、文学或美术作品而产生的精神的和物质的利益”。

其他法律各管一块:版权保护完成的作品,隐私法管个人数据,教育法让家庭可以查阅学校的记录。每一项都只管一部分,而且每一项都要经过别人之手。至今还没有一部法律承认:学习者的学习成果,作为一个整体,归学习者本人所有。

一项建立在“接受”之上的权利,在知识稀缺、未来与过去相似的年代,是说得通的。如今,这两条都不成立了。一个八岁的孩子,可能比父母更懂一项新技术。今年学会的一项技能,明年就可能被AI超越。知识不必再从讲台上一点点搬运过来,如今一问就有。文凭也不再能稳稳地换来一份工作。

当知识在各个方向上流动,在不同年龄之间流动,在不同地方之间流动,一个建立在单一方向上的观念,从过去到现在、从成人到年轻人,就再也描述不了人们怎样学习。教育成就过伟大的事业。但作为一项人权的名称,它已经过时了。

经过四百年的工业社会,人类面对的是一个不同的挑战。上学,曾经让孩子免于体力劳动。如今,工业时代的学校训练人去做的事,机器和AI已经能做很大一部分。问题不再是怎样把过去已经知道的东西装进孩子的头脑,而是一个文明怎样为每一个孩子留出空间,让他们成为自己。这是下一个文明要做的事,它的起点和X挑战一样:从孩子出发,从所有权出发,从本地出发,从真实的生命出发。

受到保护,却没有被承认

1989年,联合国通过了《儿童权利公约》,它是历史上批准国家最多的人权条约。公约第十二条赋予儿童发表意见、被倾听的权利。第二十八条重申受教育的权利。第三十二条保护儿童不受经济剥削。

《公约》承认儿童是权利的主体:他们的意见有分量,他们的能力在成长。两千年来的法律,先把孩子当作父亲的财产,后来又把孩子当作保护的对象;相比之下,这是真正的进步。但是,保护孩子不受剥削,不等于承认孩子创造的东西。如今,孩子已经被承认享有权利,却还没有被承认为自己所学的一切的主人。

法律走得最近的地方,保护的是钱。1939年,加州的《库根法》首次允许法院把童星收入的一部分为孩子留存。2023年,伊利诺伊州成为美国第一个要求把儿童网红的部分收入存入信托、直到孩子年满十八岁的州;2024年,加州跟进。这些法律保护的,是劳动和肖像带来的收入。没有一部承认,孩子学到的东西归孩子自己。

学习权

“学习权”这个说法并不新。1985年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四届国际成人教育大会宣告:“学习权是:读和写的权利;提问和分析的权利;想象和创造的权利;解读自己的世界、书写历史的权利;获得教育资源的权利;发展个人和集体技能的权利。”

宣言还走得更远。它说,学习“把人从听凭事件摆布的客体,变成创造自己历史的主体”,并且发问:“谁来决定人类将来会成为什么样子?”学习者作为主体,在1985年就已经被点明。宣言没有回答的,是下一个问题:学习创造出来的东西归谁所有,又怎样才能终身保存、使用和证明。

所以,这项权利必须移动。它的重心,必须从提供教育的体系,转到学习的人身上。

这并不降低受教育权建起的底线。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估计,2023年全球约有2.72亿儿童和青少年失学。每一个孩子在学校里的位置,仍然是底线,必须守住。移动的,是这项权利的重心,而不是它脚下的底线。

受教育权说的是:国家应当提供学校教育,你可以接受它。

学习权说的是:从出生那天起,你就是自己学习的作者;你发现的、做出的、想明白的,是有价值的资产,归你所有。和你一起学习、帮助你的家庭、老师、学校和社区,是其中的合伙人,他们的付出应当被看见,也应当得到回报。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,由家庭代你持有你学到的一切,随着你长大,逐步交还给你。

看看加州的两名高中生。2019年,哈珀·福布斯和普拉克里特·贾因在iNaturalist上浏览,这是一个人们分享生物照片的免费应用,他们发现了一只谁也叫不出名字的蝎子。随后,他们与加州科学院的劳伦·埃斯波西托合作,描述了两个科学上的新物种,2022年发表。论文记下了这项发现。可通向这项发现的学习,却没有任何地方记作他们的:搜寻,追问,他们想明白的东西,还有是谁帮助他们想明白的。有了学习权,这一切都归他们终身保存、使用、继续做下去,指导他们的科学家,也会被承认为合伙人。

学习权并不废除学校和教师,它改变的是学校和教师为了什么。教师,成为学习关系的建筑师,家庭和社区未来资产与价值的专业生成者。学校,成为学习生态的创造者和枢纽,使命是:教育孩子,团结人们,引领社会。学习权也不是一个学习的市场:其中没有任何东西被发币、交易或炒作。它承认,一个生命不是从外面灌满的;一个生命,是在学习中成为它自己的。

学习权宪章

2025年为七卷本《X挑战》初拟,2026年11月修订。

序言 每一个生命来到世上,都能够学习。没有人教过孩子去好奇、去发问、去再试一次。受教育权给世界带来了学校。学习权承认学习者。我们写下这些条款,是为了让每一位学习者,从生命的第一天起,就被承认为自己学习的作者,并让他们学到的一切,归他们自己保有。

第一条 根基 学习是每一个人与生俱来的权利。它属于作为生命存在的人本身,不取决于年龄、身份、国籍或学校,与生命权、自由权并立。

第二条 认知主权 每一个人都有权以自己的方式思考、学习,成为自己。任何个人、机构或技术,都不得把必须思考什么强加于人。引导不是强加:开启问题的教导,正是在成全这项权利。认知主权不可放弃,也不可转让,因为它是每一个活着的人的生命权的一部分:有了生命才有,生命结束才没有。

第三条 学习自由 每一个人都可以追寻自己的问题,并在年龄和处境允许的范围内,选择学什么、怎样学、什么时候学、和谁一起学。探索、犯错和失败,都是学习的正当部分,不得因此对学习者不利。

第四条 学习成果所有权 学习者发现的、做出的、想明白的,以及证明这些的凭据,是有价值的资产,归学习者所有。拥有它们,意味着能保存、能使用,能在它们的基础上继续做下去,别人使用时也能知道它们的来龙去脉。协助创造这些成果的家庭、教师、学校和社区,是其中的合伙人,他们的付出应当被看见,也应当得到回报。作者身份终身属于学习者。学习者还是孩子时,由家庭代为持有孩子学到的一切,随着孩子长大,逐步交还本人;孩子没有家庭照料的,由一位以孩子利益为准绳的监护人代为持有。所有权不以证明为前提:凭据帮助保存和确认所学,但不决定学习是否发生过。知识本身仍为所有人共有;学习者用知识形成的东西,归学习者所有。

第五条 技术服务于学习者 包括AI在内的技术,应当增强人的学习,而不是取代它。任何学校、平台或AI公司,都不得出售学习者的学习成果;未经本人同意(未成年时由家庭为孩子的利益代为同意),也不得用它们牟利或训练AI。任何同意,都不能授权损害孩子利益的使用。技术可以帮助生成和记录学习成果,但永远不能取代学习者,成为这项权利的持有者。算法对一个人的画像,不是这个人本身。在一切要紧的决定上,最终决定权留在人的手里。

第六条 平等获取 无论住在哪里,无论家境如何,每一个人都有权获得学习的基本条件,包括获取知识、工具和指导,以及保存和证明所学的基础设施。

第七条 儿童优先 孩子的好奇心、学习和成长受到特别保护。孩子在关于自己学习的决定中有发言权,随着他们长大,他们的意见得到相应的分量。

第八条 学习关系 学习发生在关系之中。每一个人都可以跨越年龄、地方和文化,建立学习的关系,这些关系应当得到承认和保护。

第九条 终身 学习权从出生起,贯穿生命的每一个阶段。一个人学到的东西,可以终身保存、使用、继续做下去;每一个人都始终保有重新学习的机会。

第十条 跨越边界 学习权是普遍的。每一个孩子都是邻家的孩子。学习成果在学校之间、地方之间、国家之间流动时,应当得到承认;不同文化各自的学习方式,应当受到尊重。

第十一条 救济 学习权受到侵害时,当事人可以寻求救济。至少,每一位学习者(孩子由家庭代为行使)都可以查看机构保存的有关自己学习的内容,要求更正错误、还原来源,重新取得自己的学习成果,制止对它们未经授权的使用,并向独立机构申诉。持有学习者成果的机构,要为怎样使用这些成果负责。

第十二条 国家义务 国家有义务保障学习权。至少,国家应当:以法律承认每一个学习者对自己学习成果的权利;为下一个文明,建设以价值为基础的学习与发现的基础设施;在公共账目上补上缺失的那一项,也就是学习为学习者、为家庭、为社区带来了什么,这一项要取自学习者自己拥有的学习成果,而不是又一个标准化的分数。这一项记下的,是学到了什么、凭什么知道,而不是一个价格。记这一项,国家是在保护和支持学习成果,而不是取得它们。国家从学习者的成果中向公众展示什么、在账目上记下什么,都要征得学习者本人同意;孩子的,要征得家庭同意。

这要求什么

X挑战不要求任何国家照搬一种模式。它请每一个国家以自己的方式,从第四个X挑战提出的三件事做起:以法律承认每一个学习者对自己学习成果的权利;至少在一个学校和社区建起这样的基础设施;在公共账目上补上缺失的那一项:孩子的学习为孩子自己、为家庭、为社区带来了什么。

1948年,世界就“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”达成了共识。走到这一步,用了一场世界大战。我们不应该再等一场灾难,才迈出下一步。

学习,从来都属于学习者。现在,该让这项权利也这样说了。


注释(按章节)

教育曾经是什么。 夸美纽斯,《大教学论》(写于17世纪30年代,拉丁文版1657年);班级授课制的表述,见第四个X挑战(xchallenges.com/x-challenge-4-zh/)。普鲁士:1763年《普通乡村学校规程》(General-Landschul-Reglement),规定5岁至13或14岁的孩子上学。英国:1833年《工厂法》,限制纺织厂童工的工时,并要求9至13岁的童工每天上学两小时。美国:密西西比州1918年通过义务入学法,是最后一个这样做的州。戴维·巴肯(David Bakan),《美国的青春期:从观念到社会事实》(“Adolescence in America: From Idea to Social Fact”),《代达罗斯》(Daedalus)第100卷第4期(1971年)。《世界人权宣言》,联合国大会第217 A (III)号决议,巴黎,1948年12月10日:48票赞成,0票反对,8票弃权。

为什么这个词已经走到了尽头。 《世界人权宣言》第二十六条第(一)至(三)款、第二十七条第(二)款,引文据联合国中文本。关于只覆盖学习一部分的现有权利,以及“至今还没有一部法律承认……”一句:xchallenges.com首页与《基础设施》页(The Infrastructure);第四个X挑战第七节“学习所有权”。部分权利的例子:对固定成形的作品的版权;美国《家庭教育权利和隐私法》(FERPA),它赋予家长,以及年满18岁或进入高等教育的学生,查阅学校记录、要求更正的权利。

受到保护,却没有被承认。 《儿童权利公约》,1989年11月20日通过:第五条(不断发展的能力)、第十二条(儿童的意见)、第二十八条(教育)、第三十二条(经济剥削)。加州《库根法》(1939年;2000年修订,要求将未成年人收入的15%存入信托)。伊利诺伊州SB 1782法案,第103-0556号公共法,2023年8月11日签署,2024年7月1日生效。加州SB 764和AB 1880法案,2024年9月26日签署。

学习权。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四届国际成人教育大会,巴黎,1985年,《学习权宣言》(The Right to Learn);引文由本文据英文本译出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,2023年失学人数估计,2025年发布(《全球教育监测报告》与教科文组织统计研究所可持续发展目标4数据)。普拉克里特·贾因、哈珀·福布斯、劳伦·埃斯波西托,关于Paruroctonus属两个蝎子新种的论文,《ZooKeys》第1117期(2022年),参见第四个X挑战第七节“学习所有权”。教师、学校、合伙关系与“不是一个学习的市场”:第四个X挑战与《基础设施》页。

学习权宪章。 2025年为七卷本《X挑战》初拟:第一册《思如飞鸟》;第三册《3.0未来学校》序言与第十章;第五册《生命、治理与生态文明的创生》附录一《生命宪章》第二十一条。第四、第五条采用第四个X挑战的表述。第十二条中“缺失的那一项”与“而不是一个价格”:第四个X挑战第六节“四个挑战”。

这要求什么。 第四个X挑战,《给全球所有P-20学校和政府的X挑战》,2026年10月:xchallenges.com/x-challenge-4-zh/。